外婆九十七歲。
外婆是媽媽的媽媽,這是血緣的鎖基因的鏈,母性中的母性。在我的記憶中,外婆存在於幼時那些模糊的回憶裡,幼時曾被母親安置於外婆家整個暑假抑或整個寒假,宛如佐賀的超級阿嬤翻版,在那些怔忡而不可清楚的日子裡,時間的軌跡也忽快忽慢,外婆的形象總是那樣,溫溫順順,柔和微風,笑笑的。幼時綣居外婆家,家裡是傳統三合院,有好大的水泥廣場與中央主殿,小時我曾於中四處走覽,只記得鄉下日子裡,矮屋子裡總是黑黑暗暗,還看得見梁柱與牆壁突出的竹柱,外婆睡於裡頭一小間房間,要經過廚房,要經過窄小的走道遂到房門,房中充滿中藥味以及外婆長年聽地下電台求來的仙丹妙藥。
外婆受日式教育,溫婉的童養媳,但碰到留日歸國的外公也算得神仙俠侶,外婆溫柔似水是那年代最標準最範式的女性,善藏東西,更藏心思,總是安靜,有時我在房間玩耍便聽得外婆叫喚餓了嗎、餓了嗎?再一轉頭便是一碗白麵線擱置身後,靜靜的愛。
大學以報告之便曾短暫採訪外婆,想來是此生最接近外婆的一次,至此之後,就遠遠的在我的人生之後了。許多人都是這樣,曾經短暫聚首,一別離就遠了,遠遠地把彼此拋開,偶爾輾轉知道近況,也是唏噓一陣。
對於外婆,我知道的不多,祖孫情也埋葬於往日,時間像氣球,一吹脹了,原來相近的兩個點就變得遙遠起來,再也無法恢復原狀。
記得母親提及外婆又住進加護病房了,要不要去看,要不要去看,不去可能就看不到了,我著實游移一陣,但轉念一想,最不最後其實也不大重要了,回憶會篩選,會把想記得的美好留下,那些苦痛就算了吧,算了吧,不看也好,這樣外婆永遠就能是那個樣子,溫溫順順,笑起來露出金銀牙,要出門總是要照鏡子許久,要擦抹明星花露水,要梳頭,那個愛美的外婆。
我能清楚記得是日週三早上,夢見父親,一驚醒才想與母親說夢,二阿姨便來電。
外婆永遠九十七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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