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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灰襯衫

自從瘦了十公斤之後,穿上衣服褲子覺得異常寬鬆,就回憶起當年買的時候,身體是如何達到這些空間的極限處,而在穿上衣物的時候產生一種怪異的感受,這些物件其實並不屬於我,而我不知為何擁有這些衣物,當他們包覆著我的時候,就像是使用別人的物品一樣彆扭,我開始不太了解自己是否真正擁有這些衣物,即使我非常熟悉,記得在哪裡、在什麼時候、跟誰一起買下的,在哪些日子裡穿上過,在哪些人生的時刻出席,但就陌生了,蔡健雅說過,已是陌生人了。


前男友送的情人節禮物一直靜靜地躺在紙袋裡,後來輾轉疊放在架子上,就一直摺好放著積累在那邊,像是一個總好不了的傷口放著不管,我的傷口確實很難好,總是如此,身體上的傷口痊癒速度一直很緩慢,我觀察過手指上的傷口要花費大約一週,腿腳上的傷口大概一週又三天,小刀割到的、刺到的、磨破的、擦傷的那些傷口,塗了點藥貼上OK蹦,就放著不管。禮物是一件鐵灰色的襯衫,後來換了個新衣櫥,就用了個西裝衣架掛著。前男友在悶熱的夏日夜晚送來,手遞紙袋,羞澀地傳給我,我還記得那個眼神,我曾相信有光。他說特地挑了個小一點的尺寸,要我能夠減去身形,能夠穿上這件衣服,他說我穿起來一定很好看。當時的我們構築了一個易碎的夢,夢能多堅強呢,總是破碎得多。


我送給了他分手理由與好幾個月的傷心。
後來得知他交往了新男友,人要前進的。


當然,減去身形這事,有意無意地放在心上,但總不成功,衣服也就放置在那裡,那裡,就是一個陌異的國度,只要隔絕在那裡,就好。近期突發奇想,何不來試試看這件衣服呢?從衣櫥裡拿出,沒有皺褶的布料上,接近全新的質感顯示出毫無使用的痕跡,甚至可以根據摺線恢復到店員當初摺好的樣貌,但我明白,衣物怎麼熨燙,就再也不是當初在商店裡,在透明塑料袋裡,在店員手上那一件衣物。當自己接手後一打開過,一穿過,一洗過,衣物就擁有了記憶,與自己共存的時間就牢牢地吸附在上,承接了部分的我。他怎麼會選這個顏色呢?特別。當初的他確實很特別,我也認為自己足夠特別,眾生中誰都想當彼此的特別,特別得必須格外擁有。這個顏色很特別。我緩緩解開鈕扣,展開,抖了抖放低,雙手分別穿過袖子再往上一甩,像是穿西裝外套那樣的甩法,這樣的穿法最不傷衣物。我面對鏡子慢慢地扣上衣服,整理了整理領口,以往試過幾次,扣起來總是特別憋,而這次終於在穿好了之後,還留有空間,才深刻體會到自己真的瘦了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穿著前男友送的衣服,想著他一次都沒有看過我穿上這件衣服,他確實想要我能穿上這件衣服,再兩個月就滿六年了,隔了六年我才能穿上一件衣服,我一直認為生活裡充滿這種徵兆,每種發生的事件都有其存在的理由,也許我會釐清某些思維,也許是種預言跟啟發,我讓每件事情都安排應該的位子,他們確實會發生的,我跟他確實就會分手的。


我終於能夠穿上這件襯衫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側著身子檢查,衣物與身體中間有空隙,原來,原來穿上就是這樣的感覺,我一直想著哪天可以穿上這件襯衫,很多時候我們都會想像,想像得到想像失去想像擁有想像發生,然則實現的時候,想像中的真實那樣濃重,而現實那樣輕透,輕盈地,反而那些幻想裡的情緒顯得真實多了,有時候會有點難過,可是就算再難過,也不會是最難過,人生不會懂什麼是最難過跟最快樂的,所以難不難過也無所謂。


唯一留下的情緒是悵然若失。

我真的失去了,在我穿上這襯衫的時候,就感受到一切是真正地遠去留在那年夏天,雖然記憶模糊了只能想起一些重點,一些美好,想不起來的部分到底是失卻了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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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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